花开花落

    身为男人，不便于像女孩子那样臭美，但我也曾顾影自怜，孜孜不倦地寻找自己的优点。嗯，我的样子颇有创意，可以这样描述：我有着刘德华的鼻子，曾志伟的嗓音，周星驰的笑容，吴孟达的气质，还有加菲猫的身材。

    你要晓得，德华兄的鼻子是他的招牌，80%的魅力之源；志伟兄的嗓音非常独特，听起来如同大把地往你耳朵里撒沙子；周星驰的笑容，则会诱发人类心底潜藏的最邪恶最原始的欲望——不要误会，我指的是暴力——让人很想暴打他一顿；达叔的气质，同我单位旁边的那位擦鞋师傅不相上下；至于加菲猫，他的身材已经庞大到了美国电话局准备单独为它设立一个区号。我，把这一切优点兼而有之，实在是人间极品男。因此，在每次照镜子之前，我必须向自己的脸用尽平生之力打上几拳，打到面目全非，才能勉强控制住爱上镜中人的冲动。

    直到我遇到了亲爱的加菲猫。那一天，我百无聊赖地来到书店，翻开了一页漫画书。未曾料到，我那蒙昧的人生，在这一刻也翻开了新的一页，智慧之光照亮了我的内心。

    画里，加菲和小母猫阿玲约会。阿玲问：“加菲，你觉得爱情的意义是什么？”加菲猫：“爱情就是这样的，当你看到一个美的化身站在你的面前，你心中涌现的那一种狂喜的感觉。”阿玲害羞又满怀期待地说：“你最近一次有这种感觉是什么时候？”加菲猫：“哦，就在今天早晨约会之前，我照镜子的时候。”

    凡是正常人类，免不了有点自恋。

    “不自由，毋宁死”，这个革命口号固然颇多拥趸，“不自恋，毋宁死”，相信许多人已经在身体力行。即便他们的样子不如我的鬼斧神工，也不比加菲猫的珠圆玉润，仍会孜孜不倦地发掘自己的可爱之处。

    有个相貌平庸的自卑女孩，认为自己的手长得很好看，于是仔细保养，期待某一日一个男人握着它说：“你的手真美。”就算貌似一无可取的家伙，也不会完全嫌弃自己。譬如，在公共浴室，我发现一个猥琐男睁大一双三角眼，拿着剃须刀津津有味地修理自己早已光光的下巴，用棉签慢慢地掏耳朵，用手指掂下耳垢，然后露出一丝满足而甜蜜的微笑。

    我们对于可以拿来与他人比较的东西，譬如财富、身高、美貌之类，倘若在水准线之下，免不了会自卑自恨；对于隐藏甚深、无法比较的东西，譬如肚皮下的脂肪、脚趾缝的污泥、心中的恶念，却是由衷地爱怜甚至纵容。

    科修胡特修正了弗洛伊德关于“自恋”的定义，提出自恋其实是人的本质，更直接地说，每个人本质上都是自恋的。照此说来，古希腊英俊的王子那西塞斯，因为爱上了小溪上自己的影子，而不屑于美丽多情的少女的爱慕，也情有可原了。

    香港影评人迈克说：“自恋有点像生命里的甜品，没有它，生活不成问题；有了它，特别多姿多彩。”倘若加菲猫听到，肯定会问：“自恋？在哪里？它的味道好吗？我怎么才能吃到？”在得到答案后，他肯定会扫兴地大叹一口气说：“我还是去吃我的意大利面吧。”

    自恋虽甜美，不能当主食，真是人生憾事。